李长生迈出那一步。
周围的风声瞬间被拉扯得变了调。呼延断那条仅存的右机械臂,带着极其刺耳的齿轮轰鸣,像一堵高速推演的铁墙般横扫过来。大荒真神蠕动带来的重力风暴缠绕在机械臂边缘,连地上的光影都被切得支离破碎。
与此同时,头顶上方。
巨型香火屏蔽网犹如倒扣的黑碗,正狠狠下压。
阵眼深处,公输蛰那张苍白的脸笑得完全扭曲。他刚才强行抽取的骨髓香火,让这张巨网的重量突破了某个临界值。那是能把灵界山脉瞬间碾成平地的物理重压。
“死在我的网里,是你的造化!”公输蛰踩着阵眼,将全部动能向下倾泻。他死死盯着下方,就等着看那个异端被压成一滩血水。
上下夹击。
没有退路可言。
李长生确实没有退。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那片压顶的香火。
识海中,乱码疯转。
他之前黏在巨网陈旧通讯端口上的那滴窃天病毒,早已无声无息地蛀穿了阵法的底层逻辑。
重压当头降临。
但那股足以把凡人骨头碾成粉末的香火动能,在触及李长生头顶三尺的瞬间,没有造成任何破坏。反而像被改写了流向的瀑布,顺着他体表那些幽蓝色的乱码回路,直接倒灌入他的双脚。
砰!
李长生脚下的黑岩承重盘寸寸崩裂,碎石四溅。
他借着公输蛰倾泻下来的庞大动能,将其全部转化为反向的推力。他的身体拔地而起,速度快到在空气中扯出一道残影,不退反进。
迎着呼延断扫来的机械右臂,李长生强行切入对方中线。
庞大的动能向他右手中压缩。那些幽蓝色的乱码被拉扯、延伸,化作一把长达丈许的无形长刀。
没有剑气,也没有什么绚丽的光影。
只有纯粹的、违背这个世界运转法则的代码乱流。
呼延断的电子眼里红光大盛,右臂硬生生变向,手肘处的附带利刃企图做最后的物理绞杀。
太迟了。
李长生双手握住那把无形的乱码长刀,由上至下,直接劈在呼延断引以为傲的表层防腐装甲上。
长刀切入装甲的瞬间,那些维系神圣微光的微观阵纹开始疯狂自救,闪烁出刺目的火星。但这毫无意义。
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。
那是代码层面的暴力强拆。
防腐装甲表面的神圣微光,在乱码的冲刷下,像劣质油彩般迅速剥落。坚不可摧的特种金属外壳,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断裂声,随后当场炸碎开来。
高维腐蚀液呈喷射状向四周溅洒。几滴粘稠的液体落在黑岩上,瞬间烧出一股股刺鼻的青烟。
沉重的躯体砸向地面。
呼延断胸前的装甲被彻底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,一直延伸到腹部。
四周死一般寂静。
没有任何神圣的光辉。也没有天庭标榜的无暇宝体。
裂口深处,露出的全是一堆生锈发黑的废铁齿轮。齿轮相互挤压、卡顿,发出咯吱咯吱的滞涩声。而填充在齿轮缝隙里的,根本不是什么神仙骨血,而是一团团被深渊排异、散发着浓烈尸臭的腐败烂肉。
有的烂肉上甚至还带着粗糙的黑色缝合线,明显是从不同尸体上切下来强行拼凑的。
几条肥胖苍白的尸蛆,被刚才的震荡从肉缝里挤了出来,啪嗒掉在地上,无意识地扭动。
李长生甩开手中消散的乱码残影,目光冰冷地看着地上那具正在解体的造物。
“看看你的神赐骨血。”
李长生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种极其残忍的揭秘语调,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对方的神经,“不过是一堆腐烂发臭的金属垃圾。”
这句话,彻底踩碎了呼延断。
他那只仅存的右臂剧烈哆嗦着。电子眼里一直稳定的红光,像短路的灯泡般闪烁不定。他低着头,死死盯着自己腹部流出来的那些肮脏东西。
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”
呼延断喉咙里挤出类似破风箱般的嘶吼。他拼命用机械爪子去抓地上那些烂肉,胡乱地往自己的装甲裂口里塞。
“神赐的……我是神将……神迹修复……求真神降临……”
他仰起头,向着上方阵眼处的公输蛰狂热地哀求。
上空的公输蛰只当是自己的阵法余波干翻了行刑官,不仅没有减弱阵法,反而冷笑一声,继续加大抽取力度。阵法顺着连接的因果线,无情地抽干着呼延断体内最后的一丝生机。
腐肉大片大片地往下掉。
呼延断趴在一滩恶臭的腐蚀液里,双手扒拉着地面的碎石,陷入了彻底的疯癫,再也爬不起来。
十步外。
被虚空项圈锁在核心祭坛上的萧晚宁,呆滞地看着这一切。
她是从小被天外天用最纯净的香火喂养长大的无尘神女。在她的认知里,天庭的神将是无暇的,神权是绝对不容亵渎的。
但现在,那个不可一世的行刑官,就在她眼前变成了一滩生蛆的烂肉。
恶臭顺着地表的风卷进她的鼻腔。
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干呕了两声。那套坚不可摧的“苍生大义”,在此刻裂开了一道口子。她单薄的肩膀开始发抖,不仅是因为恐惧,更因为一种直面荒谬真相的战栗。
百丈外的废墟阴影中。
叶青檀死死攥着那枚录鬼骨简。骨简表面闪过一抹微弱的幽光,将这耻辱且极具破坏力的一幕完整刻录了下来。
但法器运转引发的高维波动,在这片被香火网笼罩的区域内,很容易变成靶子。
叶青檀抬眼,正好看着几滴飞溅过来的高维腐蚀液朝她的方向落来。她没有结印防守,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半寸。
嗤——!
腐蚀液精准地落在她的左小臂上。衣袖瞬间气化,皮肉被烧穿,一股焦臭味弥漫开来。
“啊——!”
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整个人跌坐在碎石堆里,痛苦地捂着手臂打滚。
这惨叫声和腐蚀液烧穿石头的动静,完美地盖过了骨简上的高维微波。
没人知道,她在满头冷汗的剧痛下,将那枚骨简往袖口深处推了推。借着这生剥皮肉的痛苦,她把心里对天道修补司的最后一丝侥幸,也跟着这块焦肉一起烧成了灰。
废墟更高维度的暗处。
公仪绯站在一条虚空缝隙里,冷眼俯瞰着下方的一切。
看着呼延断的崩溃,看着烂肉和蛆虫,她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她的视线如同在检视一件过了保质期的商品。
纤细苍白的手指在虚空界面上轻轻划过,她直接将呼延断的生命坐标勾去,标记为“无价值的废料不良资产”。
随后,她缓缓垂下眼帘,那根冰冷的手指,毫无迟疑地压向了阵法底层的毁灭指令台。
